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墨字如刃,剖开堂中昏沉之气。有老吏手中青瓷盏倾覆,脆响惊心,竟无人顾。此非寻常策论,乃是一面高悬明镜,照见旧日诸般推诿延宕。洪水在外,新规已在纸上生根,蔓如古藤,绞着朽坏梁木。唯有岑弘昌一个激灵。眼眸中闪烁出骇人的神采。他已经走错了一次。这次,不能再错了!自己一人,死不足惜。但开封百姓,何其无辜啊!想到这里。一片僵冷中,布政使岑弘昌缓缓起身。他拿起那份抄件,又轻轻放下,动作沉得像在移一座山。纸上的字句,在他看来,已非建言,而是大势——是洪水倒逼之下,万民生出的“活法”。旧署衙的墙,挡不住这水,也围不住这理了!纵使对崔岘之“新学”有万般不满,但这一篇《共济书》,却能活万民于洪水滔天之际。他终将抄件轻轻放下,如卸千钧。转身面向满堂死寂,声音沉缓却裂石穿云:“大势已成,非人力可阻。今当应山长之召,开贡院之门,请百家能者——”他略顿,一字一顿:“共、救、开、封。”话音落下,堂中空气仿佛被抽空。有人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;有人下意识去摸官帽,指尖冰凉。“还有,外头如今传得沸沸扬扬,说是我岑弘昌炸了黄河。”岑弘昌的声音陡然抬高,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的秤砣:“本官在此确切告知诸位——本官,未曾做过!”他目光扫过一张张煞白的脸,最后落在按察使周襄骤然收缩的瞳孔上。“既然百姓疑官府,官府就更不能躲在衙门之后。”“以免造成更严峻的后果。”“天灾已起,但,人祸,决计不可再肆虐!”岑弘昌向前一步,袍角无风微动:“自今日起,布政使司衙门随我迁往贡院。”“所有赈灾调度、民情呈报,皆与山长并百家共议。”“本官亦将亲笔上书,向圣上、朝廷陈明一切——包括这污名,这场灾,还有我等今日的选择。”死寂终于被打破,化作一片压抑的抽气与椅凳挪动的刺响。众官脸上血色尽褪,有人几乎瘫坐下去。迁衙门?与庶民同席?这不止是破例,这是把百年官威生生撕开一道口子,让洪水与目光一起涌进来!疯了!真的疯了!哪个官员敢经得起这般注视?!“荒唐!”一名绯袍老臣拍案而起:“官衙乃朝廷威仪所在,岂能说迁就迁?与白衣杂处,成何体统!”另一人急声附和:“大人三思!救灾自有章程,引入百家旁说,必生混乱!”岑弘昌目光如冰,截断所有声音:“威仪?洪水没顶时,威仪可能当船?章程?若章程管用,开封何至于此!”他一掌按在《共济书》上,声震屋瓦:“此事非议政,乃本堂宪令。“再有阻挠救灾者——以贻误军机论处。”满堂噤若寒蝉。唯按察使周襄垂目不语,指节泛白。黄河夜决时,他那道弹劾岑弘昌的密奏,已乘快舟驰往京师。而今《共济书》出,百家将集,万民注视——浊水之下所埋者,还能藏否?他袖中手微颤,似见雨中纸鸢,正坠向滔天浊浪。·正如周襄所恐惧的那样,今夜,整个开封城——被崔岘的《共济书》,点燃了!消息像带着火星的风,刮过残檐断壁,刮过漂浮的屋脊,刮进每一处挤满惊惶民众的高地。“听说了吗?相国寺的师父们,逆着水往贡院去了!”“何止!清微观的道爷们连镇观的星盘都抬出来了!”“天爷……布政使老爷,带着整个衙门,搬、搬进贡院了!我亲眼瞧见的,那面大匾都抬着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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